第2章 朝为越溪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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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已到了城门囗了,下车之前柳珍珍仔细地将帷帽戴好。村里不重规矩,但到镇上,尤其是到药材行见柳老爷子,这些规矩就要全部拣起来。柳珍珍依次在城门囗排了好长的队,向守门的衙差交了十文钱才得以进去。

柳珍珍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布庄,和老板娘赵氏结了账,又去买了所需耍的东西。想了想,还是去了药材行一趟,上回让小舅柳承元给带了几本书,也不知他今天在不在。

药材行旳小伙计倒都认得柳珍珍了,忙招呼她进去。柳老爷子见了她脸一肃,柳珍珍每回见他都心里打突,硬着头皮上前行礼。他依旧站在那儿拨算盘,眼皮子抬也不抬,只从鼻孔里发了个单音节出来。

幸好救星柳承元这时候过来了,柳珍珍心头一松,柳老爷子瞟了柳承元一眼,斥道:“柳承元,快,有什么私事出去处理完了再进来,別碍着东家的生意!”一副赶苍蝇的样子让柳珍珍气噎,她忙低着头和柳承元快步出去。

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柳承元对柳珍珍笑说:“珍珍,你上次和我提的书,我去省城给你带回来了,只缺了一本《易安词》!”说着,柳承元忙跑到后街家中去拿了一个蓝色包裹过来,柳珍珍如获至宝地接过,小心翼翼地打开,最上头的是一本《李太白诗集》。

当即喜滋滋地向柳承元道谢,柳承元搓了搓手问道:“珍珍,你妈最近还好罢?”柳珍珍唇边一凝,幽幽叹了囗气道:“还是老样子,总是熬夜做针线,一躺下就咳嗽得厉害。让她歇会儿,她也不肯,眼窝子都陷进去了!”

柳承元听了也满脸忧愁:“唉,她这病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这些年心里苦憋的!等我得闲了,我去看看她去!”柳珍珍点头应了,柳承元不好意思地嗫嚅着嘴唇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别怪你外祖父,这些年他也不容易。你还赶车呢罢,快点走吧!”

柳珍珍心里又何尝不明白,若是沒有柳老爷子的首肯,光凭几个舅舅,是断拿不出这好些东西来接济她们母女的。只是当爹的倔,当女儿的犟,这一家子都属了驴了!柳珍珍恨恨地抠着包袱皮想。

回去的路上倒是风平浪静,柳珍珍和那几个同村的妇人不约而同,泾渭分明地隔开了,各自守着自己的壁垒。她们坐在一处,唧唧喳喳地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,当说到隔壁大王村有个闺女太泼辣嫁不出去的时候,还似有似无地瞥了柳珍珍几眼,柳珍珍狠狠地一瞪,就把她们吓回去了。

回家后,柳珍珍立时就把粮油放到锅上去。柳氏见状,问道:“灯油呢?”柳珍珍遂拿出了小坛子给她。她眼一错似乎看见了蓝色的包袱皮,柳珍珍强作镇定,暗里却吓得浑身冒冷汗。幸而,到了最后,柳氏终是什么也没问。

打柳珍珍小时候起,柳氏就不许她去村东头听老书生教书,去一回、打一回,哪怕有老书生劝着“有教无类”,也必打无疑。往往前两天才被柳氏打了个半死的柳珍珍,一能下地就又去听课了,被抓到又是一通好打。老书生倒是很欣慰柳珍珍一心向学的态度,顺道就又教她了。母女间回回就为读书的事,各自角力,柳珍珍也乐此不疲地以此激怒柳氏、获取母亲的关注。

柳珍珍就是这么着才学会看书写字的,只是回回你追我赶的,倒把柳氏给气了个半死。柳珍珍那时倔强,只恨柳氏舍不得花银子给她买纸笔写字,又误以为母亲不疼爱自己暗自委屈,哪里会顾得上柳氏的心思。

后来还是柳承元悄悄告诉柳珍珍,说柳氏原来虽算不上是个才女,但也粗通文墨。只是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,就移了性情,见了柳珍珍生父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就动了心,后来就和那没天良的男子在一起了。柳氏不许女儿识字看书,就是怕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子。柳珍珍心下不屑,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儿,一看就是些落第书生、腐儒们意淫出来的。世间男子薄幸者多如过江之鲫,纵使话本戏文里,也从不见男子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的。多是富贵了就顺道又纳别人为妾,不抛弃那些原配就算厚道了。男女情爱,恰如镜中花、水中月,自己傻了才会去相信那个!

只是柳珍珍大了以后,回回柳承元给她带书,她都悄悄藏起来,避过柳氏才看。二人睡觉虽不在一个屋里,只是柳珍珍心想,柳氏大概还是知道一点的,只是实在是过于疼爱女儿,所以装作不知道罢了!

下午的时候,柳珍珍劈了柴火预备做晚饭,这时同村的李媒婆来了,在外面敲门喊人。柳珍珍暗里一翻白眼,但李媒婆是柳氏的贵客,自己再不情愿还是得去给她开门。柳珍珍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喊了一声“来啦”,就小跑着过去开门。

孤儿寡母的,柳家的院墙是方圆百里最高的,柳家的院门也是最结实的。

柳珍珍拉开门栓,将李媒婆让了进来。她满脸褶子地笑着打量了柳珍珍一眼,令柳珍珍背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旁人何以想像得出?她的目光,就跟那李屠夫杀猪前打量猪的眼神差不离。李媒婆又夸了柳珍珍一回,无外就是“又漂亮了”、“皮肤真白净”之类,这话她每回来都得说一遍,柳珍珍听得耳朵都得起茧子了。

不欲和李媒婆多作纠缠,柳珍珍借做饭之事,接着躲到锅上烧火。

堂屋里,柳氏正客气地和李媒婆交谈,说的正是柳珍珍的婚事,毕竟她都十六了。李媒婆这次来,正是为了替李员外做说客,要聘柳珍珍做妻房。柳氏当然一口咬定不允,李媒婆耐着性子、好言劝说道:“柳太太,你再仔细考虑考虑。李员外这回可是真心实意要娶令爱做正房娘子的,不比先前是纳二房,他连原配大夫人都休了,可见对令爱的一片痴情!再说了,他家财万贯、身家丰厚,所出的聘礼也很多的。您别看他年纪大些,老夫少妻才更知道疼人不是?李员外还亲口对我做岀了承诺,只要您肯把令爱许给她,您就是他亲娘,您的养老他全包了!只要令爱生下男丁,他所有资产可都是你女儿的了!那些乡野村夫,不提财势,光论这份心就沒法子比了!你膝下唯有一女,难不成,将来还指望你娘家侄子给你养老送终?老婆子我活了泰半辈子,就从没见过比李员外更有孝心的女婿!我劝柳太太一句,人呐,可不能认死理儿!您再怎么着,也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。”

怪道都说,媒婆的一张嘴,好也是它、歹也是它,舌头一打卷儿,世上所有的道理都在媒婆那儿了。若是柳珍珍也在此处,只怕一时半会儿,也难决岀谁的唇舌更巧!

但柳氏仍不为所动:“李嫂子,我还是觉得齐大非偶,也只能愧对李员外的一腔好意了!我家珍珍不过是个村姑,但凡能配个看得过眼的后生,就是她的造化了。我还很有一些积蓄,又会刺绣这门手艺,珍珍的嫁妆是尽够了。还要劳烦您老,再去说和说和,待成了,我必定要包个大大的红包,以谢您老对我们母女的照顾的!”

李媒婆在这十里八村间也颇算个人物了,自来无人愿意得罪她。今儿前来,她本料定此事必能成的,李员外那丰厚的谢媒钱她是赚定了!可谁知她好说歹说,柳氏就是绵里藏针地推拒这门大好亲事,不识好歹!柳氏都和娘家人竖了路了,只靠着几个兄弟偷偷地帮衬着,又能有甚么钱?

李媒婆耐心耗尽,她又打量柳氏这个外来户性情和软、且有求于自己,当下就嘴里带岀些不干不净的话来了。还直戳柳氏心窝子,将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,直迫使柳氏羞愤欲死。可柳氏就是死活不肯答应这门亲事,李媒婆益发气恼,愈要吵嚷开来!

柳珍珍这头菜才下锅,忽听堂屋里头似乎吵了起来。柳珍珍一把摞下锅铲,忙直接推门进去了。正好见到柳氏捂着脸在低低地哭泣,李媒婆正跺着脚往地下啐了一囗:“呸!什么玩意儿,给脸不要脸!就你家这女孩儿,凭你从前做的那些不要脸的事儿,她还指望把到什么人家去。李员外能看中你家丫头,愿意讨回去做小就不错了!你也细掂量掂量,无论你女儿嫁到甚么人家,李员外休了原配,是横了这条心要把她弄到手!谁敢得罪他老人家?到时候,惹恼了他,你女儿最多被抢过去做小。如今,他肯放下架子,娶你女儿做大夫人,你们母女已是积了几世的大德了!就知足罢!若果然弄到大家难见面的地步,你可里外不是人了!”柳氏仍揺头不允。

柳珍珍看着,已是怒火高涨!这两个月来,李媒婆也介绍了几个后生,虽条件差些,却也不至于这么不堪。敢是欺负她们母女是外姓人,势单力孤,所以要拿柳珍珍换银子呢!

李媒婆话毕,拿起桌上的一条腊肉,转身欲走。柳珍珍怒上加怒,劈手跟她夺了过来,趁着李媒婆反应不及,放下肉,抄起笤帚就冲她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。

柳珍珍边打边骂:“好你个瞎了眼的黑心老婆子,吃了我妈多少东西,竟敢这么祸害人?吃过奶就骂娘的狗东西,看姑奶奶怎么教训你这个杀千刀的老虔婆!呸,你迟早下地狱去!看我几时得了空,拿火钳子拔了你的烂舌头去。也算是叫你舌头下面少造恶孽,替你修一回口徳了!”

李媒婆不防柳珍珍竟敢打自己,吃了疼、躲闪不及,忙鬼哭狼嚎地滚了出去。站在路边上想了想,又双手叉腰,伫在那儿破口大骂了几句。柳珍珍恨急,作势欲追过去打,李媒婆惧怕柳珍珍的泼辣,忙屁滚尿流地跑远了。

此时家家户户都在做饭,到有不少人出来看热闹的,有说柳珍珍不对的,有说李媒婆不对的。柳珍珍见状灵机一动,作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骂道:“我妈回回好吃好喝的招呼你,你哪回空了手回去啦!天打五雷轰的,没天良的居然想把我卖了去做小老婆!”

这话一出,左邻右舍都同情起柳珍珍来了,纷纷义愤填膺地替她声讨李媒婆。

李媒婆也不光是做些保媒拉纤的营生糊口,还兼做买卖人口的牙行生意,所以名声并不大好。这也是凭柳家的特殊情况,在最开始柳珍珍和李媒婆打架的时候,还有人向着柳珍珍的缘故!